公园太极队与娱乐这件小事
清晨六点半,公园东角那片水泥地上,十几个人已经排成三排。前排的老太太穿红色太极服,后排的老头动作慢半拍,手里那把扇子老是合不拢。音乐从一台旧录音机里放出来,声音有点劈。他们打的是二十四式,起势的时候有人还在聊天,说到昨晚的电视剧,说到菜价。队伍不算整齐,动作也不算标准,可每个人脸上都松快。这套拳打下来要二十分钟,打完各回各家,该买菜买菜,该送孙子上学送孙子上学。
我站在旁边看了好几天,慢慢看出点意思。这些人来打拳,图的不是练出什么功夫。真讲究技击的,不会穿这种绸子面的练功服,也不会在音乐里掺《荷塘月色》。他们就是找个由头,每天早晨凑到一块儿。打完拳还要聊一会儿,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,哪个超市鸡蛋便宜两毛。这种松松散散的聚法,比正经八百的聚会自在得多。娱乐这件事,有时候就是给日常找个出口,不必隆重,不必花钱,只要人愿意来。
说到花钱,现在人一提娱乐就往消费上想。看电影要买票,唱歌要订包间,连逛个公园都得先买杯奶茶端着。可你瞧这群打太极的,录音机是家里淘汰的,扇子是网上买的二十块钱一把,场地是公共的。他们照样玩得高兴。娱乐的门槛其实可以很低,低到只需要一个固定时间、一个固定地点,再加上几个说得上话的人。反倒是那些花了大价钱的玩法,常常玩完就忘,记不住什么。
我后来跟队伍里一个姓周的大爷聊过几句。他说退休头两年浑身不得劲,天天在家看电视,看得眼睛发花。后来被邻居拉来打拳,一开始嫌动作慢,打了两礼拜发现睡得香了。现在他每天五点半自然醒,比闹钟还准。你说这算锻炼还是算娱乐?他自己也说不清。反正到点了就想去,下雨天在楼道里也要比划两下。这种不用咬牙坚持的事,多半就是真喜欢。
队伍里也有年轻人,不多,偶尔来一两个。有个小伙子跟了三天就不来了,说动作太慢受不了。周大爷说这很正常,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玩法,他们那会儿还跳交谊舞呢,现在广场上全是鬼步舞和跳绳的。娱乐这东西一代一个样,可骨子里差不多,都是找一群人干一件没什么用但挺开心的事。打拳不产出什么,跳舞也不产出什么,可人就是需要这点不产出什么的时间。
七点一刻,音乐停了。大家把扇子收进布袋,三三两两往外走。有人约着去早市,有人直接回家。水泥地空出来,下一个时段该轮到跳广场舞的了。两拨人在路口碰见,互相点个头。我在旁边站了半个钟头,什么也没干,就觉得挺舒服。大概看别人玩得自在,自己也能沾点光。娱乐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让人从正事里暂时退出来一会儿,退到哪儿不重要,跟谁一块儿退才要紧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