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门禁的呼叫铃坏了三个月,铁皮盖子被人卸走,露出里面两截铜线。每次有人按,楼上的蜂鸣器就发出一声闷响,像嗓子哑了的蝉。我住六楼,下班回来常看见邻居踮脚去够那两根线,指尖一碰,门锁咔嗒弹开。上个月对门搬来一个练举重的小伙子,他干脆把线头拧在一起,门就永远半掩着。后来整栋楼的人进出都习惯用肩膀顶门,手上拎着菜也不耽误。那扇门被顶得吱呀乱叫,铰链松了,门板下沿蹭着水泥地,划出一道弧线。
我头一回跟着他上楼,是看他扛着一箱矿泉水,一步两级。他小腿肚子绷出棱角,脚踝上缠着旧护踝。到三楼他歇了十秒,把箱子换到左肩,右手撑着栏杆继续走。我跟在后面喘得说不出话。他回头说,以前在县里体校练抓举,教练拿竹竿抽他后背,抽一下他蹲一次杠铃。现在没杠铃了,就拿矿泉水练。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楼梯转角那扇碎了的窗,风灌进来,他额头的汗很快就干了。
小区后面那块空地原来堆着建筑垃圾,去年秋天有人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篮球场。篮架是两根钢管焊的,篮板是捡来的广告牌,铁圈焊得一边高一边低。每天傍晚都有人来打球,穿拖鞋的、光膀子的、叼着烟卷的。那个举重的小伙子也去,他不投篮,就在场边搬水泥块,一块一块码成台阶,跳上跳下。有小孩学他,摔了个屁股墩,他也不扶,只说再来。水泥块越码越高,旁边打球的人嫌碍事,骂了几句,他就把块挪到更远的墙角。
入冬后门禁彻底没人修了,物业贴了张纸说零件停产。大家索性把门用砖头别住,留一道缝。有天晚上十一点多,我听见楼下有人喊“开一下门”,声音挺急。我从窗户探头,看见一个穿运动服的女人抱着个泡沫箱子,箱子里冒热气。她说刚跑完半马,给邻居带的馄饨。我下去帮她顶门,她一脚踢开门板,箱子稳稳当当。她跑上楼时脚步声很轻,鞋底几乎不沾地。我问她跑多久了,她说五年,最早是为了治失眠,后来睡不着就起来跑,跑到天亮再回来洗把脸去上班。
开春时那个举重的小伙子搬走了。走之前他把门禁那两根铜线重新接好,用绝缘胶布裹了三层,又拿铁丝把松了的铰链拧紧。门关上时不再蹭地了,蜂鸣器响起来还是闷闷的,但至少能听出是有人按铃。他留下的水泥块还码在墙角,被雨水冲得发白。有天傍晚我看见两个老太太在那儿压腿,一个扶着水泥块,一个扶着墙,数着数下蹲。她们说这样比跳广场舞省地方。
现在门禁又坏了,不过这次是按钮弹簧锈了,按下去弹不回来。大家还是用肩膀顶门,偶尔有人从里面出来,就用脚后跟勾着门边,让后面的人跟上。我上周在门边捡到一根跳绳,手柄上缠着医用胶带,大概是哪个小孩落下的。我把跳绳挂在门把手上,第二天就没了。门还是半掩着,风大的时候自己晃两下,像谁在等谁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