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我躲进老周家。他正歪在沙发上打盹，茶几上摊着半杯凉茶。窗外的冲击钻一响，他眼皮就跳一下。我说这哪睡得着，他摆摆手，说习惯了，去年在阳朔住的那间民宿，隔壁大清早剁辣椒，咚咚咚像敲鼓，他照样睡到八点。说完翻个身，把旅游帽扣在脸上。那帽子边都磨白了，印着“桂林山水”四个红字。

老周退休六年，跑了二十多个省。他出门不带相机，就揣个保温杯，到地方先找菜市场。在西安，他蹲在回民街看人掰馍，一看半小时。在昆明，他跟卖菌子的老太太聊了一上午，最后买了两斤干巴菌寄回家。他说景点是给眼睛看的，菜市场是给脑子记的。那些讨价还价的声音、鱼摊上的水渍、调料铺子混在一起的味儿，比门票值钱。

他讲过去年去青海湖，大巴上邻座是个放暑假的小姑娘，一路问他老家种什么庄稼。到了湖边，小姑娘对着水面喊了一嗓子，回声荡过来，她乐得直蹦。老周说，他记住了那声喊，倒没记住湖有多蓝。回来有人问他青海湖怎么样，他说挺好，有个丫头在湖边喊妈。人家以为他开玩笑，其实他说的是真话。

旅游这事，老周有套歪理。他说人一出门，耳朵就变灵了。在家听不见的，路上全听见了。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的咔嗒声，旅馆走廊里拖鞋蹭地毯的沙沙声，清早巷子口第一笼包子掀盖时的噗一声。这些动静攒起来，就是一个地方的脾气。他去年在成都住的那条街，半夜有猫叫春，叫得凄厉，他听了半天，第二天跟茶馆老板学，老板笑得直拍大腿，说那是隔壁院子的老猫，年年春天这么嚎。

我问他跑这么多地方累不累。他说累，但跟在家待着不是一种累。在家是身子闲心累，出门是身子累心闲。有一回在婺源赶上下雨，他躲进一家祠堂，看天井里水珠子往下滴，滴到青石板上溅开。旁边一个老头在编竹篮，手不停，嘴也不停，跟他讲这祠堂哪年修的，哪根梁换过。老周听不懂方言，就点头。雨停了，他买了那老头一个篮子，现在还在家装蒜头。

电钻又响了。老周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，眯着眼看了看窗外，说等这阵装修过去，他想去趟黔东南。我问去干什么，他说听说那边的寨子早上有公鸡打架，他想看看怎么打的。我说你跑一千多公里就看鸡打架？他嘿嘿一笑，说你不懂，那鸡打架跟咱这儿不一样，人家那鸡是散养的，打起来有章法。他说这话时，脸上还带着午睡压出来的红印子。楼下电钻停了，他打了个哈欠，又歪回沙发上。